作家张英：春天到仓埠来看花

云水谣

春天到仓埠来看花

文 丨 张  英

看花亦是人生的必修课。

第一次真正觉得看花的好处，是去年在仓埠花果山生态园看到梅花的时候。

是二月初的一天，好朋友给我发来一张图片：蓝天白云之下，一片嫣红的花树灿然绽放，美得不像在人间。我问这是哪里，是什么花，她说：“不远处，梅花”，并随手发给我一个定位。

从阳逻到仓埠，导航引领着车走的是省道，再过无名小路，又绕过一片又一片培育着苗圃的山丘，满眼黄土青树，就是找不到那一片嫣红。以为走错了方向，开车的人说：“你朋友是瞎说的吧，从来没有听说仓埠有什么好看的花。”我说：“怎么会呢，朋友是跟我分享世间美景的人”。

沿路都有奔赴这场花事而去的车，有的徘徊迂迴，有的勇往直前，我们跟着这些探春人的车轮步伐，最后在一片平缓开阔的山丘上，找到了那一抹嫣红。一眼望去，那种成片成林的浩大气势，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骄傲的颜色，深深地震撼了我。

我无法一下子在内心接纳这种震憾，试图竭力避开这种从未有过的视觉冲击，只去看那一朵朵微小的花朵的样子。那些花朵一层层一瓣瓣地，无比天真地生长在细细的枝条上，像孩子依恋着母亲；而枝条奋勇向上托举的姿态，又像母亲给予了花朵桀骜不驯的神采。

视线之上，我发现，每一朵花其实又是孤独的。每一根枝条都有节外生枝，花朵们只是间隙有空地，一朵一朵地绽放在每一枝的中间或顶端，而不是蜂拥而上，为了绽放去争抢地盘。

再抬头望向天空，在太阳的光影之下，我看到的只是姿态各异的花朵的剪影。它们有的向着蓝天敞开胸怀，有的面朝黄土含苞欲放，有的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骨朵，似乎是想刻意避开这喧嚣的世俗，而等待着一场尘世之外的春天。

是每一朵花的孤独的美丽，给了我放眼这片梅花林的勇气。无论我站在山丘的哪一个角度，这片梅花林与天空重叠的尽头都是望不到边的，嫣红与天蓝交相辉映，就像春天从此不再是春天，而是四季永恒的主角。

离开这层山丘的刹那，再回首那片嫣红，像是做了一场梦，以至于即便还是在初春，我以为，春天的花已经开尽了，对于春天，竟有一种无以回望的怅然。

三月中旬的一天，朋友又发来一张图片，说：“张西塆的樱花开了。”也是在春天的背景之下，两行疏密有致的粉红的大树尽情伸展枝条，为一条小径撑起了花的天幕。张西塆在阳逻去往花果山生态园必经的省道旁边，这使得樱花离我们的位置比梅花近，沿路即达，车可以停在公路边的农家门口。

与梅花带来的突兀而至的震憾不一样，樱花让我体会渐入佳境的感动。这是一个干净质朴的小村庄，有着与别的村庄并无二致的田园风光，所不同的是几条水泥小径旁开满了粉红的樱花，而属于每一条小径的粉色的深浅又是不一样的，使得小村庄的春天充满了引人入胜的层次感。

樱花的树枝看上去是虬劲有力的，是那种朝着天空无尽伸展的大气，而它的花朵也是缜密热情的，是那种相互支撑着，努力营造绚丽多彩的热闹。于是伸展的花枝撑成了伞的骨架，繁茂的花朵铺成了伞的棚面，而小径成了春天的必经之路。

熙熙攘攘的看花的人群，就像盛开的樱花一样。花是尘世间的花，人也是尘世间的人。我走在樱花树下，也走在人群里，樱花留给小径的空间，竟是如此仄窄，以致于人与花，人与人，几乎就是擦肩而过，每一条花径的尽头，都是另一条花径的开头，春天在这里，仿佛是一首没有归期的单曲循环，无问归期。

车往回路走，我们发现这沿途广袤的田原与旷地之上，多的是不时映入眼帘的指示某某苗木基地的路牌，才知道仓埠远不止这两处可以看花的地点；少的是直耸入云的高楼大厦，这使得这古老小镇的气质里多了一些卓尔不群的傲气和与世无争的雅气，让人心生来日再来的喜欢，仿佛是找到了近在咫尺却被自己浅薄的认知，而耽误了多时的桃花源。

一路春光无限，开车的人说：“好像是去看过了仓埠的花，才经历了春天，又好像从前的春天，都是虚度了”。说话间，同行的人一阵惊呼：“快看，快看，这路牌，还有一个看花的地方啊！”而车已高速驶过，开车的人说：“不急，不急，来日方长，这里离阳逻近，什么时候想去了，再去呗。”

看过了仓埠的花，才温情地留意身边的花。身边的花在小区的绿化带，和自家的露台上。早春的白玉兰，仲夏的百合，以及可以从初冬一直开到初夏的三角梅，日子竟在对每一个花期的盼望中有了灿烂的颜色。

今年的春节是在立春过后，来的稍晚，我竟因为在尘世间为了争夺春节人潮汹涌而至的蝇头小利，陷入锱铢必较的浮躁之中，而忘记了梅花的花期，待心闲下来问朋友：“梅花开了没？”她说：“我大年初五去看的，开得正好，现在估计是已经谢得差不多了”，又提醒道：“过些天樱花就要开了。”那时还不到二月，朋友的话让我暗叹时光易逝，花期苦短。

去市内一座香火久远的寺庙里祈福，是我每年正月里必做的一件事。寺庙地处闹市之中，围墙周遭声色鼎沸，红尘滚滚。那天我一如从前，虔诚地在佛前拜了又拜，心中若有所失，又若有所盼。静立在一旁的师傅一直是无语沉默的，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低眉颔首合掌道：“从此尘世间的事，你只管随心随意，不必拘泥。”

出得大殿，只见一处禅房前有一排花意阑珊的梅树，在一棵树的瘦枝上，竟还留存着几枝艳丽的红色梅花，旁边别的枝条上那些准备凋零而黯然失色的花朵们，顶着枯萎的花瓣不肯离开，仿佛在等待它们一起作别花期。

尘世的梅花已落尽，这里的梅花却还在枝头。我错过了尘世的花期，却在这里弥补了遗憾。但凡错过，总有再遇见。也许，这就是师傅所说的随心随意，不必拘泥吧。

早春二月一到，朋友就说，樱花开了，赶紧去看，可能再过十多天就没有了。去的那天，我心里想着去年的张西塆，却沿途看到几处巨大的广告牌，直指某某樱海园，于是改变了初心，直奔看上去更加高大上的去处。

到了门口，看见几个人守着入口处，其中一个举着一个收款码的牌子问：“有没有买门票？”我说没有，不知道需要门票。守门的人说怎么可能不需要门票呢。同行的人一听，立马拉着我掉头就走：“没有听说到仓埠看花需要门票，再好看的花，也给埋汰得不好看了。”守门的人说：“又没请你来”，同行的人说：“请我也不来。”

去张西塆的路上，同行的人灿然一笑：“看来人不可以被外界的诱惑，轻易就改变了初心，你最初的心动在哪，你最后还是得去哪。”

张西塆还是老样子，站在入口处，却看不到去年樱花的影子。问路过的老乡，老乡说今年的樱花不如去年多，因为去年冬天下雪的时候，好多树枝都被雪压断掉了，只剩下东边一条道上的花，现在开得正好。

就像是去看望老朋友一样，我们沿着去年走过的无处不通达的花道，去寻找今年只开在东边的樱花。一路上看见去年美如华盖的樱花树，此时都只剩下断缺的残枝，伸着短杵杵的手臂，竭力托举着几朵不肯认命的小小的花朵，在阳光下倔强地微笑着。这小小的花朵，也是像师傅所说的那样，在随心随意，不必拘泥地，努力地活着吧。

东边的那条道上，果然有着如同去年一般盛开的樱花树，它们以更盛于去年的热情和蓬勃的状态，宣告了仓埠最纯粹的樱花的存在。

也许是看花的人都去了收费的某某樱海园，也许是人工打造的景象更能截取浮躁的人心。张西塆没有了去年的人声鼎沸，反而显出小村庄真正的干净与质朴。也有三三两两像我们一样来看花的人，这样寂静无声的张西塆，成就了来者与春天作一次走心的约会。

我在这条樱花道上，走了一遍又一遍，就如同去年，走过纵横交错的一条又一条花径，觉得就算整个春天就只剩下这一条小径又怎样呢？我终究是随心随意，不必拘泥地看到了春天的样子。

回转的路上，同行的人满眼痛惜地打量着那些断缺的残枝，坚定地说：“明年就好了，这些断掉的枝子长起来，肯定会开得比往年更好看，明年我们早点来，别错过。”

明年春天到仓埠来看花吧，或早或晚，或快或慢，你只管随心随意，不必拘泥。

若尘世花尽，愿心间花开。

END

作者简介

张英，新洲阳逻人，湖北省作协会员，武汉市第十、十一届签约作家。出版长篇作品两部，在《芳草》、《读者》等杂志发表文学作品若干，网易平台《人间》专栏签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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